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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身(2)

時間:2020-09-13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劉震云 點擊:
故鄉天下黃花(全文在線閱讀)  >   第三部分 翻身(2)

"老叔,你別光吃兔子了,先跟我們辦公事吧。你先把獵槍交出來,我們回去向工作員回事,你再接著吃吧!"

鍋小巧又給他說了半天好話,一人給了他們一盒大炮臺香煙,幾個貧農團團員,才拿著許布袋的獵槍回了村公所。

路螞蚱走后,許布袋感到更加窩心。雞巴一個村丁,也敢跟他說三道四了。這時下了一場鵝毛大雪,為了解悶,他還照樣到地里去打兔子。沒想到打了幾只兔子,又引來了貧農團,來收他的獵槍。這些貧農團賴和尚之類,過去都是些街頭無賴,遠遠看見許布袋過來,就連忙躲到墻角后邊,等他過去再做游戲。沒想到現在也都一人一桿紅纓槍威風起來,敢當面與他說話了。許布袋一邊吃兔子,一邊窩火,蘸辣椒醬吃了半只兔子下去,也沒吃出個什么滋味。賴和尚見他只吃兔子不理人,黑著個臉,心上倒有些個害怕;又見他也沒說什么,又有些膽壯,說:

"好,這主意好,和尚,出去跟老許摔一跤!"

趙刺猬點著頭笑:

"好,好,咱沒本事,收不了這槍!知你老許過去厲害,咱雞小掐不了這猴,咱去匯報工作員,讓他來收這槍,讓他來跟你摔跤吧!"

"你辭什么村長?你那個村長還用辭?你的村長是誰封的?是國民黨反動派,是偽村長,現在一切權力歸貧農團,你不是辭不辭村長的問題,是等著何時接受貧農團斗爭的問題!"

許布袋九-九-藏-書-網一巴掌打過去,將鍋小巧打倒在炕跟前,接著又將一鍋吃到半截的兔子,倒進了爐子。很快,爐子里飄出兔子燒焦的糊味。

"腦袋砍下碗大個疤,弄球他的!"

村長許布袋這兩天打了三只兔子。兩天能打三只兔子的原因,是因為落了一場雪。一九四九年臘月的這場雪,落得真大呀。貧農李守成的牛棚,都讓壓塌了。麥地里壓上了一尺厚的雪,成了白茫茫一片雪野。兔子沒處藏身了,迷路了,就撞到許布袋的槍口上了。許布袋把兔子掛在槍筒上,扛著往村里走,在村頭碰見貧農團團長趙刺猬。趙刺猬過去怕見許布袋,現在當了貧農團團長,不怕了,他盯住許布袋槍筒上的兔子看,又看他身后落的一滴滴兔血,說:

許布袋說:

鍋小巧蹲在炕前哭,邊哭邊念叨:

這時許布袋說話了。他把兔子扔下,拍了拍手,扭過來臉,笑了:

"照我年輕時的脾氣,早挖個坑埋了他!"

"這村情況就是復雜。地主惡霸吃包子的吃包子,打兔子的打兔子,看有多猖狂!叫和尚帶幾個人去,把他的獵槍給沒收了!"

賴和尚一愣:

"我這是跟和尚鬧著玩呢,我六十多,和尚才二十多,他會摔不過我?"

賴和尚幾個人見鍋小巧讓兔子,都很高興,要圍爐子坐下。但看到許布袋仍黑著臉,眼皮都不抬,伸出去的腳又縮了回去。賴和尚這時就很不http://www.99lib?net高興,頓著紅纓槍說:

當天晚上,許布袋正在家燉兔子,貧農團副團長賴和尚帶了幾個扛紅纓槍的人到了。賴和尚今年二十三歲,家是雇農,賴和尚他爹是個麻子,給地主扛活,愛扎針,愛打老婆,家里的鐵鍋三天有兩天是涼的。賴和尚從小跟他娘要飯長大。長大到二十多歲,還沒娶上老婆,便成了街上的賴皮光棍。賴和尚的日常愛好,是愛到有媳婦人家的窗戶下聽房。一次正伏在人家窗下聽房,聽到趣處,另一個光棍到了,從后邊踢了他一腳, 他身子猛地伏到墻上,前邊腫了,躺了一個月。賴和尚聽房,特別愛到大戶人家的窗下聽,說聽起來比一般人家有意思。許布袋雖然老了,也被賴和尚聽過。賴和尚和另一個光棍趙刺猬是好朋友。當年他前邊腫了,就是趙刺猬到集上買藥給他涂抹好的。后來工作員老賈來了,趙刺猬不聽房了,參加了革命。老賈走后,老范來了,要成立貧農團。趙刺猬依然很積極,就當了貧農團的團長。

"那是,那是!"

接著趙刺猬就把賴和尚介紹給了老范,讓他也參加革命。趙刺猬對老范說:

賴和尚聽了很高興。今天中午,趙刺猬跑到村公所向老范匯報,說在村頭碰到許布袋,打了幾只兔子,雪地上滴的都是血。老范一聽就火了:

許布袋問:

賴和尚看著許布袋,心里卻有些發怵。賴和尚是個面上膽大,心里窩囊的家伙。一幫光棍無賴胡鬧廝玩可以,真要上陣,他九_九_藏_書_網有些膽怯。何況他個頭較小,許布袋身材寬大。雖然他二十多歲,許布袋六十多歲,但許布袋年輕時的名聲,他聽說過。想到這里, 他有些惱羞成怒,一甩手要往屋外走:

鍋小巧回到屋,埋怨許布袋:

賴和尚覺得老范說得有道理,就跟老范鬧上了革命,在趙刺猬之后,當上了貧農團副團長,組織了一幫紅纓槍,負責村里的武裝。做了武裝工作,當了副團長,賴和尚果然變好了,不再聽房了,斗爭地主也很堅決。賴和尚還有一個優點,膽兒大。自從有了紅纓槍,膽子更大。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:

"跟了你個龜孫,受了一輩子罪。都怨我那愛財的爹,讓我一輩子嫁了兩個地主!"

"和尚勇敢,像個鬧革命的樣兒!"

"地不分給你,那地也歸不了我,你應該去找貧農團,你找我干什么!"

"別看我老許六十多了,你和尚才二十多歲,咱爺倆,到外邊去,到雪地上去摔一跤!你贏了,就把獵槍拿走;我贏了,你們幾個無賴,乘我沒生氣的時候,趕緊給我滾得遠遠的!"

"老許,你好槍法!"

"你要商量什么?"

"你要說什么?"

許布袋沒有理他,自己拿雙筷子,開始從鍋里撈兔子,蘸著辣椒醬吃。自工作員老范進村以后,許布袋心里特別窩囊。他看不慣這一伙窮棒子的折騰勁兒。天轉地轉九_九_藏_書_網,朝代更替,這個許布袋懂。你占了天下,可以威風,但不應該是這么個張狂樣子。前些時 工作員老賈來,表現還不錯。別看過去是個馬夫,心胸倒有些大度,許布袋找他去辭村長,他倒給許布袋說好話。后來老賈走了,換了老范,許布袋又去辭村長,你猜老范怎么說?他竟說:

賴和尚又一愣,一時回不出話。賴和尚手下的幾個人,倒覺得這主意好玩,笑著攛掇賴和尚:

接著又哭死去的女兒許鍋妮。

許布袋瞪了他一眼:

"喲,和尚來了,快坐下嘗嘗兔肉,跟老許喝兩盅!"

"你也是,就這人家還要開你的斗爭會,你還這么乍刺,非讓你吃了人家的苦頭,你才知道好歹哩!"

許布袋笑著對鍋小巧說:

"這也是個雇農,遇事有膽量,就是有一個毛病,愛聽別人的房!"

"你拿回去吧,我不要了,讓工作員來拿吧!"

"打個雞巴兔子,就算好槍法了?我好槍法那陣兒,你娘還沒出嫁呢!"

工作員老范對他這點很贊成,說:

"老叔,對不住你,我們奉命來收你的獵槍了!"

"布袋,你這是干什么,還不趕緊把槍交給和尚!"

賴和尚當時就臉紅了。老范笑著說:

賴和尚就帶了幾個人,拿著紅纓槍,來收許布袋的獵槍。到了許布袋家,滿院子兔子飄香。賴和尚幾個人挑簾子進屋,許布袋、許布袋九九藏書網的老婆鍋小巧正圍爐子坐著。見幾桿紅纓槍進來,許布袋眼皮都沒有抬,倒把鍋小巧嚇了一跳,忙站起來說:

"到底是翻身了呀!"

許布袋又好氣又好笑,說:

路螞蚱說:

當時就把許布袋給氣懵了,他沒見過這么心胸狹窄的家伙。可他看著老范腰里插著瓦藍的新匣子槍,憋得臉通紅,硬是一句話沒敢說。回到家躺到炕上,說了一句:

說完,撅著嘴,坐在炕前不動。

"都是地主給逼的,要是娶得上媳婦,大冷的天,自己睡覺,何必去聽人家的房?等地主打倒了,窮人翻身了,也給你娶房媳婦,看你還聽不聽別人的房?"

路螞蚱說:

"上次老賈來,把你的地分給我了,現在老范來了,那次分的地又不算了,我來給你打個招呼,那塊地就又算我還給你了!"

許布袋這時嘆息道:

其它幾個伙伴見他這個樣子,都跟他往外走。還是鍋小巧攆他們到院子里,將許布袋的獵槍交給了他們。這時賴和尚倒不要這槍:

"老叔,我跟你說個事!"

"好,和尚,你也會辦公事了。你叫我交獵槍,我交,只是咱爺倆得先商量一個事!"

"歸你不歸你,事情得說清楚,別弄得到時候你以為是我把地給你弄走的,落得我一身不是!"

倒把身邊的鍋小巧嚇了一跳。第二天,許布袋過去的村丁路螞蚱趿拉著鞋來了,進門就說:

鍋小巧倒上來推了許布袋一把: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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